審視生命認証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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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母親專文)

我母親出身台灣嘉義,是前嘉義市向生醫院潘木枝醫生的長女。潘醫生是日據時代的胸腔專科名醫,今日許多台灣政商界的大老,當年都曾接受過潘醫生的救命之醫。因德高望眾之故,潘木枝醫生在台灣光復之初,就被當地民眾推選為民意代表,擔任嘉義市議會的副議長。但潘醫生並不是一個對政治有企圖心的政客,他其實只是一個本著救人濟世心腸的醫生而已,就如同他自己的祖父一樣,當年中國清朝割台灣與日本時,他曾經率領自家武館的眾子弟,以赤手空拳力擋異族軍隊入侵嘉義城池,成了台灣人民第一代的抗日先烈。50年後,潘木枝醫生自己也成了政治的犧牲者,而處決他的,竟然就是當年他的祖父用鮮血誓衞過的政權。

1947年2月28日台灣爆發228事件,在許許多多的台灣家庭中植下悲劇的種子,使得不計其數的家族 (包括本省人/外省人),身處一輩子的夢靨。我在回顧自己的家族史時,第一次讀到外祖父的遺書;潘木枝醫生在228事件中,因代表嘉義市民去和當時駐台的中國軍隊協調和平之際,被捕入獄,並以叛亂理由判決死刑。在等待當眾槍決的前夕,潘醫生用字條愴惶寫下給自己妻兒的簡單遺書; 潘醫生當時自己身繫死牢,而他就讀台大和嘉義中學的2個兒子,因為上街頭抗議,聲援自己的父親,結果次子被軍隊當街槍殺,長子則離家逃亡在外,家中尚留有6名年幼兒女和悲傷驚惶的妻子。潘木枝醫生的遺書中處處透露出對自己身後家屬的不捨不忍不棄之痛苦,而對他自己所遭遇的冤屈折辱以至於死,卻沒有一言一字的申訴。雖然事發至今已經相隔半個世紀,也已替經2個世代,但捧著遺書細讀的我,仍然唸得字字驚心,句句觸目,久久無法言語,不能自己!再設身處地的去試想家母當年的心境:面對自己親父和親弟的驟然冤死,又是極端屈辱的當眾槍殺,以至於當時仍在嘉義女中就學的家母,傷心的在課堂的作文中寫下如此字句:“我的父親為台灣人民犧牲了他的生命。”而她竟然因此被班導師當眾訓斥!悲憤之餘,家母從此拒絕返學,以示無言之抗議。然而,為了避免遭受牽連眾親友,連曾經多年接受潘醫生仁醫之恩的本地民眾,也得隱忍椎心之痛,沒人敢冒死出面,為因民犧牲的潘木枝家屬申冤。從此,一個數代備受尊敬的台灣世家望族,竟然在一起世紀性的政治變亂中,湮沒於不公不義的政權社會裡。

這樣的悲劇不是只發生在嘉義的潘家,整個台灣有數不清的家庭遭遇類似的事件。從1947年的228事件一直到白色恐怖時期,家母就連續2度遭難;1952年,已經出嫁的家母返回嘉義娘家探親,在自家客廳和長兄的台大同學們一起欣賞音樂,經人密報為非法集會,結果一夥青年人全數被捕下獄,連同已經孕育我在腹中的家母!未出世的我不知道在政治監獄中的日子有多難過,家母亦禁口不提。但是多年後,當我就讀大學時,有一次在家聆聽中國藝術歌曲唱片,其中一首宋朝末年岳飛作詞的“滿江紅”竟然勾起了母親的回憶!家母告訴我,這是她生平學會的第一首中國歌曲,是她在1952 年的白色政治監牢中,有一位年輕的女老師教她們唱的。那位女老師本來是從中國大陸被聘來台灣教民眾講北京話,但因匪諜嫌疑被捕下獄。至於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匪諜”? 我母親說她並不清楚,因為當時根本沒有所謂的審判,若家屬沒法及時籌得保釋金,被捕下獄的人往往只有被宣判槍斃一途!我母親嘆著氣說:「中國長久以來一直背負著這麼悲哀的歷史,也難怪你們中國人唱的歌,每曲都是悲歌!」當時,我並不明白母親指的“你們中國人”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心想﹕她自己不也是中國人嗎? 同時,我也頭一次認真的去細讀每首中國歌曲的歌詞:滿江紅,長城謠,中秋怨,思鄉曲,柳條長,長恨歌,黃河頌,我住長江頭,天倫歌,冬夜夢金陵 ——- 呵!真的如同家母說的,幾乎曲曲都是悲歌!

家母出生於日本帝國統治下的台灣社會,和一般台灣民眾一樣,自幼就被要求學習日本文化。但是家母天生資質優異,甚具繪畫藝術和文學寫作之才華。而當她初長成,正準備展翅發展抱負之際,驟然間,她所熟悉的社會家園一夕之間全毀於一場世紀性的社會動亂!原本已經被栽培成精英知識份子的家母,竟然被迫如同稚齡學童般,從頭摸索學習另一種完全陌生的文化,而身上還帶著政治叛徒的烙印!她曾經認命的壓抑自己的才華,轉而跟隨自己的兒女學習那對她而言根本形同異國的語文。等到好不容易習得華文的一點皮毛,社會卻又再度變天,這回台灣文化成了社會的主流,而我可憐的母親雖然生長在台灣,卻完全不懂台灣人的文化,因為在她生長的日本殖民社會裡,台灣人的文化是被逼躲在社會的低層角落,就像我自己在台灣的學校唸書時,台灣歌曲一樣也是進不了學校大門,甚且,我幼時常常在學校裡因講台語而被老師罰錢!所以,雖然飽讀詩書,家母卻在自己出生的家國中,找不到生命文化的認同,更別提發揮自己的才華了!絕望之下,我母親漸漸自隔於台灣社會,長久不問世事,只專一仰望耶穌基督的公義和憐憫!如今家母已經離開人世,坦白說,我真心為她感到如釋重負,因為她終於再也不必煩惱她的生命身份之認同,更不必再被迫接受任何不同的語言文化或政治思想,她可以在創造她的天父家中得到永遠的安身立命之處!更重要的是,家母在我父親的家族中成了第一代的基督精兵,是她將永生福音的種子撒在家人和周遭親友的心中,如同聖經的啟示錄中所說的﹕”在主裏面而死的人有福了,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作工的果效也隨著他們。”

曾經在母腹中陪家母一起坐過白色恐怖牢獄的我,遺傳了潘家的血統,不畏強權惡勢,更不懼人為的政治/社會壓力。自從認知了人類原本都來自同一位創造主,我相信上帝賦予眾人類,不分種族膚色,都擁有個人思想行為的自主選擇權,而我們每個人都得為自主權付出自己的責任代價! 至於生命的主權卻不在我們,而是掌握在至高上帝的手中,所以身份的認同又有什麼值得堅持的呢?我一生的經歷不足以為偉大的造物主作見證,唯有引用聖經中的一段話和眾親友共享之﹕           

 ~ 詩篇118篇5-6節

“我在急難之地求告耶和華(造物主上帝),祂就應允我,把我安置在寬闊之地。有耶和華幫助我,我必不懼怕,人能把我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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