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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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和華神呼喚那人,對他說:‘你在哪裏?’”——創世記三章9節

一、               選民之家

“不是你們揀選了我,乃是我揀選了你們。”——約翰福音十五章16節

1939年2月2日(農曆是1938年12月14日),我出生於一個世世代代信主的家庭,曾祖父母是廣東客屬地方的第一代基督徒。祖父的信仰虔誠,畢生在教會學校教書,是有名望的教會長老,本地教會的台柱;是我們家族的‘亞伯拉罕’。從我有記憶起,祖父已經退休在家,每天晚上帶著我們一家人做家庭禮拜,唱詩歌、讀聖經、禱告,講聖經故事,我因而從小明白聖經。童年有二件事使我印象特別深刻:

其一,受到祖父的影響,七、八歲時,我會偷偷的向神禱告。因我小時貪玩,成績很差,一班四十多人我考二十多名;我的大姐每學期都考第一,我的堂妹也是第一名,學期結束時她們都領了獎歡歡喜喜回家。我很羡慕她們,就偷偷的禱告,求主賜給我聰明智慧,使我能學好功課,使我最少能考到第三名。因爲三名內就有獎,我想得獎。那學期我讀書特別順利,學期結束時,我果然得到第三名。其後直到小學畢業,我再也沒有進過前十名。

其二、我經常跟祖父睡。有一夜,祖父發惡夢,嘰嘰咕咕大聲說夢話,好像是同人爭吵,雙腳亂踢。我被他踢醒了卷縮在床角上,害怕得不敢喊叫。他繼續說著夢話揮手踢腳,後來竟轟的一聲翻跌到床下;我不顧一切的大聲喊他,他醒了,對我說:“我作了一個惡夢,夢見我在路上,突然出來一班人,他們抓住我,剝光了我的衣服,用繩子綁著我押著我前行,來到一個大石上,我就從石上翻滾下來,他們就放我走了。”我把這事放在心裏,看我祖父的夢有沒有應驗。後來,在土改復查時,我的祖父被打成地主,他家裏的東西全被搬光,二年後又降爲中農,他就去了南洋我的叔父那裏去了。我想:石頭者,階級也,從石頭上翻滾下來,即從地主階級降下來。他的夢真準。

我雖然會禱告,可是遵守十誡使我感到猶如戴上枷鎖,渾身不自在;不遵守十誡怕下地獄,遵守又遵守得很苦,心裏想:“我爲什麽那麽早就信了耶穌?爲什麽不像十字架上的強盜那樣,等我在世上混夠了,將死之時再來信呢?”不久就徹底失敗,說謊、賭咒、爭兢、嫉妒、偷竊,心裏很多污穢意念,跟小同學小玩伴們混在一起。

家裏很窮,因爲沒有田地,伯父、叔父或舉家去了南洋,或讀書尋求出路,唯獨我的父母耕著二畝地(有一半還是租來的),陪著我的祖父母守在家裏。那時是抗日戰爭,南洋淪陷,伯父、叔父們杳無音信,不知生死。抗日戰爭後接著是解放戰爭,戰亂、貧困、饑荒。

家裏傳統重視教育,我又是父母生了四個女兒之後才生下的兒子,再困難也送我上學,那時學費也便宜:一年級一升學米,二年級二升,三年級三升,四年級四升(一升米約一斤半)。我們吃的是稀粥、蕃茨、雜糧甚至是野菜。我最怕冬天,因爲沒有衣服,霜凍天也只穿二件破單衣,光著腳去上學。曾爲著交不起二升學米被老師點名而回家痛哭。

小時候的磨難對我很有好處,使我能過艱苦的生活,後來在監獄中,看見很多犯人不堪其苦,說是營養缺乏,造成身體虛弱;可是我只要有米飯能填飽肚子就行,從來不會發生營養不良問題。“哦 主,我感謝祢,不單因爲祢在母腹中對我的揀選,讓我生在一個選民之家;還因爲祢讓我在小時候所經歷的一切磨難,因爲磨難中包裝著祢的祝福,祢的恩典和憐憫!”

二、               在巴別

“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爲要傳揚我們的名,……’耶和華說:‘……我們下去,在那裏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爲耶和華在那裏變亂了天下人的言語,使衆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創世記十一章4—9節

48年,我初小畢業了,上高小要到離我家五里遠的高級小學去,學費每學期要交一斗米,我貧困的家再也無法供我上學了。我看著曾經一起讀書的同學歡歡喜喜去上學,心裏如同刀絞。49年下半年,我們家鄉解放了,我們這些窮人家的小孩真是好高興:哦解放了,我們不會再受窮了,我不顧一切的跑到學校去,我要上學。學校也收下了我。哦解放了,聽他們說沒有神,沒有神好了,不用遵守十誡,不用怕下地獄了;那麽多人都說沒有神,就是真的有神,下地獄也有伴了。

我離開主了。(我們人就是這麽愚味,我們總是希望有人能將我們的肉身從苦難中拯救出來,我們那裏知道真正轄制我們的是我們的罪呢?今天很多‘翻身得解放’的人因爲貪污、腐化重又陷於牢獄之中,更多‘翻身得解放’的人已經或將會陷於地獄之中。巴不得我的同胞們能夠清醒。信靠主耶穌基督得著真正釋放。)

那時,我成了一個無神論的唯物主義者,一個虔誠的唯物主義者,認爲沒有神,只有自然形成的物質的世界。我八歲時的禱告得著明顯的答應,那是怎麽一回事呢?我對自己說,那是碰巧。我相信學校老師的說法:牧師是騙人的;因爲有前後二任牧師的兒子們都是我的玩伴,他們有的比我更壞;我知道他們是不信耶穌的。牧師在那傳道,兒子卻不信,我便得出牧師騙人的結論。參加禮拜的人有時也很多,可是大部份人的行爲與不信的人沒有什麽分別;我覺得他們的信仰是假的。有沒有真信耶穌的呢?有幾個,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他的一言一行都透露著他對耶穌基督的真誠信仰。有真信耶穌的是否能說明神是存在的呢?不能,我很容易找到解釋:他們中毒太深了。

土地改革後,我們家分到許多田,生活變得好起來了;我又以貧農階級出身的資格參加統考,免費進了初中,其後並一帆風順的讀完中學。

我和同時代的人一樣,憧憬著社會主義、共産主義的美好前景,滿匡熱血要爲科學事業,爲中華民族的崛起獻身。

我相信人性的善良,相信新社會裏有真理,在新社會裏有理可以走遍天下。對於不合理事常常公開抨擊。我的一個姊夫看見我這樣光景很擔心,對我講‘人情世故’,我譏笑他是老腦筋。

我的祖父也只有二畝地,從來沒有請工人,是我的父親爲其耕種的,土地改革時他是中農階級;土改復查時,村裏人卻用四條立不住腳的和假的條件,將他打成地主階級。(後來我知道不能怪村裏人,因爲上面分配下來有任務,一個村子要打多少個地主出來,不把我祖父打成地主,他們就完不成任務。)

這事使我心裏忿忿不平:假的怎麽竟成了真的?公理、正義何在?可是後來聽人解釋說:從剝削社會轉到沒有壓迫剝削的共産主義社會是一個偉大的變革,在這個偉大的變革中打爛一些罎罎罐罐是免不了的。再者,我的祖父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是舊社會的代表人物,要革命,要打爛舊世界,就要將這樣的人打倒,我覺得好像也有道理。

後來,所見所聞不合理的事越來越多,我仍然認爲這只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壞思想在作祟,不能以此來否定新社會。我以爲批評不合理的現象,敢於向他們鬥爭,是一個公民維護新社會的責任。有同學看見我這樣也爲我捏一把汗,勸我不要鋒芒太露,可是我滿不在乎說:“我怕什麽?貧農出身,生長在紅旗下,如果說我有什麽錯誤思想的話,那都是他們自己教育出來的。”

1957年是反右派運動,上半年是我高中的最後一學期,我對當時批判的許多右派言論很有同感,我不明白一個新社會爲什麽不講道理,爲什麽不准人說話?

57年下半年我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物理系,我可以盡情地在我所喜愛的科學知識中暢遊了,我應該歡欣鼓舞了;只是當時北京大學裏的政治空氣使我沈悶,有正義感的人被打成右派,同學之間都帶上一個假面具,不敢講真話;沒有一個可講知心話的人。不久,我的一個同學因地主階級出身,被我的母校指爲右派,發個重新鑒定到她所在的廣州中山大學,讓中山大學開除了她的學籍。我對這樣的‘草菅人命’的事再也無法容忍,寫了一封信去責問母校校長,不久我也受到:“按原校重新鑒定,因有右派言論;不符錄取標準,勒令退學”的處分。

我感到失落、痛苦,我不明白爲什麽這新社會也是沒有道理講的。那時我的祖父已經去了南洋,我的家人看見我這麽痛苦,勸我不如跟隨祖父信耶穌。我說:“我就是再痛苦也不服那種精神麻醉劑,沒有神,只有人,事在人爲,有志者事竟成。”

我周圍的人都清楚,在那‘階級鬥爭萬萬歲’的年月,我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了;只是我‘入局者迷’,仍然覺得自己是有希望的。我覺得我可能因爲對我同學的具體情況不夠瞭解而貿然責問校長而有錯誤,可是我怎麽也不夠劃右派的條件。劃不到右派我就還有機會回學校去讀書。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就去找我的母校,要求他們給我下個結論。那時因抓‘階級鬥爭’,原來文質彬彬的校長換成了一個霸氣十足的姓曾的校長,因著我找了他們幾次,聽說惹得他拍台大罵:“我要看看你ⅩⅩⅩ是不是三頭六臂的!”

他們組織了一些老師和就要畢業的高三級同學,開了一個辯論會同我辯論,要把我打成右派。他們說我反對共產黨的領導:“你竟敢寫信責問校長,校長是校黨委副書記,責問黨委副書記就是責問黨,就是反對共產黨的領導。”我曾經寫過一篇作文,內容是:看見今天中國還很窮,在國際上沒有地位,自己要立志獻身科學事業,爲中國人爭口氣。他們說:“說中國現在還很窮,就是抹殺共產黨領導的成績,就是攻擊黨的領導。”我對這樣的邏輯真覺得可笑。有人揭發我曾爲我的祖父鳴不平,我剛想同他們講講道理,可是馬上意識到,照他們的邏輯會說:“可惡,竟敢在辯論會上公然爲地主階級翻案!”話到嘴邊我吞回來了。

辯論會開了二天,我本來想跟他們辯論下去,可是我看見畢業班的學生們焦急了,他們要准備考大學,時間很寶貴,我不想妨礙他們,於是急流湧退,承認了他們加給我的右派罪名。(因爲當時的政策,中學不能將學生打成右派,事後我發現我並沒有右派分子的帽子。)

我失敗了,可是並不痛苦,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我也不明白我當時到底是一種什麽心態,後來慢慢才明白,那是一種尋找真理的人尋見了真理,明白了事情真相的滿足感。

五八至五九年,我親歷了公社化,大躍進等運動。那是中國人向共産主義的一次沖剌:提倡《共産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天梯》,吹牛撒謊的人升官,講實話的人遭殃;‘畝産萬斤’的吹牛,全民搞鋼鐵的折騰,……。結果給中國人帶來沉重的災難。

六0年我去到江西吉安等地想尋找出路,江西出產大米,是全國各地逃荒難民聚集的地方。我在吉安運輸分局工程隊找到一份做苦力的工作,接觸到社會底層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大多不識字,我就給他們寫家信,他們也願意同我說知心話。一個湖南來的轉業軍人對我說,他看不慣家鄉的幹部,因爲他們奉上壓下,檢察團來檢查工作時,爲了表現所謂的‘沖天幹勁’,下雪天把群衆都趕到地裏去‘挑燈夜戰’深翻改土,整夜都不准回家,誰若不聽話,就用皮鞭打人,特別是對那些‘階級敵人’,打人往死裏打;結果把好些人凍死在地裏。有一個姓李的小青年,安徽人,做工很賣力,沈默寡言。我問他爲什麽跑出來,家裏還有什麽人?他說家裏的人都餓死了。我很震驚說:“人民政府不是不餓死一個人的嗎?”他沈默良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政府不餓死一個人,一餓死就是千千萬萬人。”後來從另外一些安徽人口中知道,安徽省餓死很多人,有的村莊幾乎全村人都逃荒走了。

這些事使我震動,使我沈思:哦,這就是我所嚮往的‘人類最理想的社會’嗎?

三、               以馬忤斯之途

“沒有尋找我的,我讓他們遇見。”——以賽亞書六十五章1節

還是在六0年春,我沒有去江西之前,我發現自己沒有戴右派分子的帽子,就寫信到北京師範大學,問他們我可不可以復學? 北師大回信說,因爲我還沒有正式學籍,不能復學,只是叫我可以再考,甚至可以報考北師大。正在那時,我看見報紙上有關於春季招生的消息;考場在離我家一百多公里的梅縣,我決定去報考。剛好我的祖父在南洋寄了一點錢給我們,不單有經費,還有僑匯證的糧票;萬事俱備。

我打算騎自行車提前二天趕去,因寫證明耽誤至下午才出發。下午出發,後天中午十二點前已經趕不到梅縣,於是我改變計劃,決定騎自行車到縣城老隆,這樣我可以到教育局去詢問,能不能代我報名,若不能代爲報名,我則看看能不能乘坐廣州至梅縣的過路班車。

教育局的人說,他們不能代爲報名,還告訴我說,不是後天中午十二點截止報名,提前一天,是明天十二點前截止。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看能否搭上廣州至梅縣的過路班車。

車站的臺面上有一本登記部,登記著有十幾個要去梅縣的人,我知道再往上面簽名登記已經沒有必要,能搭上車的可能性很小。不久車站服務員報告:“廣州至梅縣第一班車到,沒有空座位”。十分鐘後又報告:“廣州至梅縣第二班車到,沒有空座位”。哦,完了!沒有辦法去了!

我無望地出車站門,迎面碰見一個姓黃的地質勘探隊員背著一大捆工具進車站,他是梅縣人。我問他:“老黃去哪裏?”他答:“回梅縣老家。”我說:“我也是想去梅縣,只是兩部班車都已經過去了,也都沒有位,沒有辦法了。”他說:“你看我累得要死,不管能不能走,我要到車站裏面歇一歇。”我說:“你歇吧,我要到飯店去買飯吃,差不多餓壞了。”

我坐在車站飯店裏,服務員給我揣來一小缽子飯,卻總不給我上菜;我好心煩,怎麽還不給我揣菜來?我耐著性子再等了一段時間,他們還不給我上菜,我心裏越來越煩,煩得我再也坐不住,便對同桌的一個人說:“同志,如果菜來了,請您給我照看照看,我要出去一下。”

我出到飯店門口,晚上的涼風吹來,覺得舒心了好多;我乾脆慢慢踱起步來,走遠一點心裏更加好受,我就漫無目的的越走越遠,一直走到離飯店約有五十米的車站門口,看見售票窗前面吵吵嚷嚷排著十幾個人的長隊,我走前去想看看到底怎麽一回事,看見那個老黃竟在售票窗第一個位置上買票。我朝他喊:“老黃,是不是有票賣?”他轉頭看見我說:“是呀,小羅,你要不要買?”我趕緊將買票的錢遞過去說:“要!”他剛好接到服務員遞給他的票,順手將我的錢遞進去:“服務員同志,還要一張票。”事後我問他:“廣州至梅縣的兩班車不是都過去了嗎?怎麽又有票賣?”他說:“車站的人說,這是一部臨時的加班車。”

班車停在車站讓旅客吃飯。我回到飯店,菜已經送來了,我吃了飯,將自行車托運了,坐上了班車。

車開動了,在夜幕中前行。哦!奇怪呀!一部加班車,是我完全不知道的,怎麽會使我心煩得坐不住呢?這中間到底有甚麽唯物辯證的聯繫呢?我如果把這經歷寫出來,人能不能相信呢?可是這就是我今天經歷呀!我百思不得其解,想到《宋人平話》常用的一句過場白:哦,大概這就是‘無巧不成書’吧!

以後跑江西,這樣的事經常發生,那些不可思議的‘偶然’事件竟串成一串,我要向東,偏偏向西,我要向南,偏偏向北;我覺得冥冥中有個大手,他掌控著我的命運,我掙紮,我奮鬥,全是徒然。

六0年初夏的一個晚上,我站在吉安固江河邊默想:“難道真的有神?若有神,爲何我是個不信祖父的真神的人呢?我不但不信,而且反對、攻擊;哦,如果有神,我豈不是魔鬼?”

後來,我知道這就是神的作爲在向我顯現,是親愛的主在我奔走世界的路時向我顯現,只是我的眼睛迷糊,認爲不出主的手來。我也很難想像:像我這樣反對神、攻擊神的人,神怎麽還會愛!

我無知、頑硬、勃逆、高聲呼喊釘他十字架,可是他卻爲我流血捨命!“哦主!看見祢的愛,頑石應當開口,岩層應該熔化!”

四、               浪子歸家

“於是起來往他父親那裏去。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路加福音十五章20節

那時江西的文化水平還很低,一個高小畢業生,就算是個文化人了。我想他們會能夠用我,忠心地做好每一項苦苦累累的工作,討領導的喜悅;也有一個姓李的工程隊隊長一心想提拔我,只是到後來他自己也因權力鬥爭跨下來了。另一個得呈的曾隊長,將我看成是李隊長的人;我的一切努力反成了我的污點。

又是肅殺的深秋了,失望、悵惘,舉目無親,前路茫茫,……

我沒有想到要回家,因爲家裏饑荒嚴重,也沒有我的出路。可是又是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偶然’事件把我迫回了老家。

我無神論的信仰已經崩潰了,只是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那裏是我的歸宿?那裏可讓無依的我靠一靠?就在這時我接觸到一班聚會處的基督徒,有中、老年人,也有年輕人。他們的信仰真誠,充滿了在主裏面的盼望和喜樂;他們喚醒了我兒時的信仰,使我知道親愛的主,他仍然愛我。

1961年,我清楚得救了。我跪在阿爸父面前,感謝他的恩典和赦免。哦,創造天地萬物的主宰,他是存在的神,他就是我的阿爸父;他的獨生兒子已經擔當了我的一切罪過。我的心裏充滿了平安和喜樂,我禱告,他垂聽,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成全他命令的使者已經來到我的身邊。依舊是那耕田的山坑路,我以前覺得那是埋沒我青春的墳墓,現在我卻突然發現原來它是那麽美麗:藍天、白雲、青山、綠水,山花爛漫,百鳥和鳴。依舊是扛著犁耙或挑著重擔,可我抑制不住一路上唱著詩歌;哦,是的:“在我魂間今天有春天,因主與我相愛;平安之鴿吟詠在裏面,恩典開花在外!哦,是有光,福樂之光!當我平安喜樂在主前;當主向我顯現他笑臉,是有光在我魂間!”

我的兄弟們,也都信主了;每天晚飯後,我們家和堂弟一家又圍在一個桌子前,唱詩、讀經、禱告敬拜神了。弟兄姊妹看見、聽見我的光景,也都很喜樂,因著我這個浪子的回頭感謝神。

五、               從加利利海濱至雅博渡口

“耶穌對他們說:‘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馬太福音四章19節

“我這樣愚昧無知,在你面前如畜類一般。”——詩篇七十三篇22節

這時,我的心裏雖然火熱,可是我的信仰卻非常幼稚;道理上知道:信耶穌得永生,實際上我覺得那是遙遠的將來的事,我所注意的是:現在。我盼望全能的神救我脫離困境。我原來想復學,復學無望後就看很多文學書籍,學寫小說想當作家;再後又鑽進中醫經典之中,想當名醫。我寫信告訴在南洋的祖父和叔父,他們也很贊同,甚至從國外寄回許多醫書給我;當地一個有名的老中醫是祖父的朋友,他很願意收我爲徒。再後來又有一個當醫生的弟兄從勞改場回來,他是西醫,已經沒有單位,經常和我在一起;我就中醫、西醫一起學。我以爲這是神聽了我的禱告,在一切事上爲我所作的預備。

我家鄉的教會屬信義宗巴色會,我們叫崇真會。解放前就死氣沉沉,真信徒廖若晨星;受不起時代變革的洗禮,禮拜天的聚會只剩下幾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我聽聚會處年長的弟兄姊妹交通:教會不應該分門別類,宗派林立;教會應該以地方爲範圍,一個地方只能有一個教會。我知道聚會處的弟兄姊妹是不去教堂參加聚會的,我也不滿崇真會那種死氣沈沈的光景,可是在我的家鄉只有這一個教會呀,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去參加禮拜堂的聚會?

一個禮拜天,我禱告:“主啊,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去禮拜堂參加聚會?我這就去山坑裏犁田,如果祢要我去參加聚會,祢就阻攔我不讓我去犁田,如果祢不阻攔,我就知道祢不讓我去禮拜堂聚會的了。”

我肩扛著犁,趕著牛要到山坑裏去。我的牛是識途老牛,不需要用牛繩系住它牽著它走,它自己會一直走到它熟悉的山坑裏去;它也很喜歡去山坑,因爲那裏草多且嫩,知道要去山坑會活蹦亂跳,跑在你前面進去。

我趕著它過了一座橋,它過去後突然折回頭下到河裏往回走!“哇,神阻攔我,不讓我去?……哦,不!不要神經過敏;這不能算數。”橋不高,我將犁放在橋上,跳下河,迎面打了它一鞭,它遂調回頭重新上路。走到兩條路交叉的一個路口,牛又突然調頭要往回走!“哇,是神阻攔我,不讓去?……哦,還是不要神經過敏,不能算數。”我將犁放在路上,跨田過去,又迎頭打了它一鞭,要它乖乖的給我走,牛重新面向山坑放開四蹄,在我前面跑著進去了。

我所要去的山坑叫鐵石坑,我們生産隊有很多田在那裏,那裏有一個我們叫做山寮的簡單房子。因我們經常在那裏做工,牛很熟悉那個地方,雖然它跑在前面我看不見它,可按照往常的經驗,我知道它會一直往那裏走的。

我走到一個岔路口猶豫了一下:因爲有一條路通往另一個山坑,牛也偶然去過一、二次,我想:這次它會不會進了這個山坑呢?我再看看路旁的水溝,看見這邊的水溝的牛腳印還有濁水,證明牛是剛剛走過,沒有錯,牛是去了我要去的山坑。

我差不多進到目的地時發現有點不對,因爲沒有了新鮮的牛腳印,可是已經走得太遠了,回頭到另一個山坑找牛,找回來已經沒有時間做工了。到目的地後,果然牛不在,我完全清楚神的阻攔了。

我將犁放在山寮裏,回頭到另一個山坑去,牛就在那裏吃草。我一聲不哼,走到它面前,它擡頭看見我調頭就往回走,一直進了關它的牛棚。我關上牛棚就去參加聚會,聚會剛好開始。

我的心向著主敞開,我雖然看不見,可我知道親愛的主,他的使者一路在陪伴著我,我是心裏充滿喜樂,一路讚美著主回家的。

參加聚會的人只有七、八個,除了我和堂弟二個年輕人之外都是老人。因爲人少,只在傳道人的房間裏聚會。傳道人姓李,四十多歲。那天讀的聖經是創世記二十二章,說到亞伯拉罕獻獨生兒子以撒給神的事。這是我早已經熟悉的故事,傳道人講的話我也沒有印象,只在最後他照著一本陳崇桂牧師寫的《靈修日新》來讀:“……神要亞伯拉罕獻上他寶貴的獨生兒子給他,今天神也要我們基督徒奉獻我們的事物。”我心裏問主:“主啊,祢要我奉獻什麽?”傳道人讀:“有的人,神要他奉獻他的金錢。”我心裏說:“不關我的事,我沒有錢。”傳道人繼續讀:“有的人,神要他奉獻他的所有時間!”我怦然心動,知道這話是主對我說的。

奉獻我的所有時間,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不能學醫,不能尋求世界的出路,只能讀聖經和屬靈的書籍。我那時在公社的生産隊裏耕田,一個勞動日(幹一天活)只有三、四角錢,幾乎不能養活我自己,因此我要學醫尋找出路;奉獻我的所有時間,不能學醫,就是要打算一輩子在生産隊裏耕田,太可怕了,我不敢答應主的呼召。

我繼續讀很多醫學書籍,聽見誰家有病人就主動上門去看望,幫他們出主意、提建議。有一個醫院說沒法院醫的肝硬化腹水的病人,也讓我醫治好了七、八成,家鄉人都覺得我將來一定是個好醫生。只有我自己知道神不喜歡我學醫,要我放棄。我在主面前掙紮:“我主!爲什麽祢不讓我學醫?祢要我傳福音,我答應,可是祢知道我們今天不能靠著福音吃飯,我要有個飯碗;我靠著做醫生來養活自己,白白的傳福音給人,有什麽不好?我不是想發財,有錢的適當收點費用,沒有錢的,送醫送藥,這樣爲什麽不行?很多外國來的傳道人都是學了醫才來中國,一邊爲人醫病一邊傳福音,爲什麽我就不能?”我的理由十足,可是裏面就是不通,神要我放棄!

道理上我知道神是無所不能的,可是在我小信的心裏卻覺得神是有所不能的;這時我就覺得神不能改變我的環境,我要憑著自己的努力去奮鬥;因而不敢答應神的呼召,與主摔跤、較力。這樣的境況約有二年時間。

這時,我是一個完全以自己爲中心的人,我只希望神來幫助我擺脫‘我’的困境,成就‘我’的事業。我同一個姓楊的弟兄,將我們家鄉産的桐油用自行車運到海陸豐去賣,沒有賺到錢,我就想:可能是我沒有許願,賺到錢要奉獻,因而我就許願:“主啊!祢賜給我通達的路,我賺到錢就奉獻十分之一。”可是這次更加麻煩,我們的貨全被沒收了,虧了大本。

在外面跑了幾個月,結果一場空,我便‘立志’安靜在家讀醫書了,可是主知道我這樣的‘立志’是假的。那時是饑荒年月,我決定安靜在家,就要到山坑裏去多開一點荒地,多種點蕃薯來度荒。有一天我到山坑裏去犁荒地,一個上午竟損壞了三張犁,我煩惱得直用拳頭擊打自己的頭。回到家裏,剛好接到我叔父在南洋的一封來信,說他在南洋聽說香港開了門讓大陸的人偷渡過去,問我爲什麽不去試試能不能偷渡去香港?我接到這封信便以爲是神的旨意,次日便同姓楊的弟兄一起啓程要偷渡去香港。那裏知道,神的旨意不是要帶領我去香港,而是‘推’我去經歷磨煉和試探。

我們從老隆乘車到河源,(本想找在河源一中做職工的同鄉,只差幾百米的路沒有耐心走下去,結果錯過了偷渡的大好機會,容後再說)。因我們沒有邊防證,惠州是不辦邊防證能夠到達的,離香港最近的一個城市,我們便從河源乘船沿東江下到惠州。偷渡潮剛過,惠州非常緊張,當晚我們就被派出所抓了起來,可是次日他們又放了我們要我們離開惠州。我們就上了從惠州開往廣州的船到了廣州,住在我的一個堂姊家裏。

楊弟兄在廣州很多熟人,他每天到各處去打聽有沒有偷渡的門路,我無所事事,便每天到書店去看書。我覺得偷渡的時機已過,便打算回家。一天下午,我正準備去車站買回家的車票,有一個姓葉的弟兄來看我,我走不開,便想反正我也沒有什麽緊要事,遲一天回家也可以。可是那天晚上派出所的人就到我堂姊家裏,將我抓去,以我想偷渡的事審問我,審了我一夜,天亮之前將我送到公安分局。由公安分局再送到收容所,收容所的一個人瞭解到我並不是在廣州火車站鬧事被抓來的,不過是想偷渡,就想讓我自己買車票回家。可是當他到裏面想給我辦理手續,出來時卻告訴我說,因廣州很亂,許多辦好這種手續送他們回家的人又乘機溜走繼續留在廣州,收容所剛好決定停止辦理這樣的手續。 我被關進收容所第二中隊等待遣送回家。我看見負責我們縣遣送工作的竟是我初中時的一個同學,我想也許他會儘快安排遣送我回家。我想錯了,他就是不送我回家,而是將我送到最嚴緊的第一中隊,他送我進第一中隊時,我問他:“你爲什麽不送我回家?”他說:“你從大學被開除那是怎麽一回事,你到裏面去好好交代吧!”他是大義滅親,拿我去立功了。從第一中隊又送到廣州郊區沙田農場;在農場做工四十多天後又送回廣州收容所,由廣州收容所再送到韶關收容所,從五月直到九月,前後一共四個多月,直到我餓得瘦骨鱗鱗,一身蝨子、臭蟲才放我回了家。因爲這段時間,主讓我學了一個很重要的功課,爲敍述方便,先說了以上的簡單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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